敦煌莫高窟藏经洞出土的契约文书，是研究唐宋时期中国西北地区民间法律实践的第一手资料，涵盖 买卖、借贷、租赁、雇佣、离婚、继承等多种类型，其法律形式、制度设计及文化内涵具有重要学术价值。 本文系统梳理相关研究进展，分析敦煌契约文书在契约自由与合意原则、担保制度、纠纷解决机制、妇女权益保护、继承制度等方面的制度特征与法理意蕴，并与当代法律制度进行对比，揭示其中传统法律智慧 对当代法治建设的借鉴意义。研究表明，“两和立契”的合意原则、“任依私契”的意思自治精神、物保与人保结合的双重担保模式、多元非诉纠纷解决机制及对妇女权益的保护性规定，与当代《中华人民共和 国民法典》（以下简称《民法典》）的平等、自愿、诚实信用原则存在深层制度呼应。在推进国家治理现 代化的背景下，敦煌契约文书的现代转化具有理论意义与实践价值。

一、敦煌契约文书国内外研究综述 

刘俊文《敦煌吐鲁番唐代法制文书考释》系 统整理唐代律令残卷，为考察民间契约与官方法 令的互动提供了基础；唐耕耦、陆宏基《敦煌社 会经济文献真迹释录》采用图版结合录文的形式， 最大限度地保留了文书原始形态；沙知《敦煌契 约文书辑校》专门以契约文书为对象，构建起系 统的文书分类体系；李功国《敦煌莫高窟法律文 献和法律故事》转向法学理论阐释，实现契约文 本与基层司法实践的相互印证。在制度分析层面， 陈永胜《敦煌吐鲁番法制文书研究》系统梳理敦 煌契约文书的成立要件与违约规制，阐释“两和 立契”与现代合同合意自由的内在契合；冯卓慧 《唐代民事法律制度研究：帛书、敦煌文献及律 令所见》引入罗马私法作为比较研究参照体系， 论证唐代民事契约规范自成体系；王斐弘《敦煌 契约文书研究》中提出“五契四书”概念，揭示 文书背后“天理、国法、人情”动态平衡的本土法治基因；韩树伟《西北出土契约文书所见习惯 法比较研究》聚焦吐蕃统治时期的契约样本，论证汉藏法律文化的深度融合；郑显文《出土文献 与唐代法律史研究》厘清民间私契与国家成文法 的互动边界，指出唐代官府尊重“任依私契”惯例， 但坚守国家律法的底线。在担保制度专项研究中，学界发现敦煌契约文书形成了物的瑕疵担保、权利瑕疵担保及恩赦担保的完备体系，其中恩赦担保是河西特殊政治社会环境催生的特色制度，也是敦煌契约文书区别于中原内地传统契约的鲜明 标识。 国外研究方面，日本学者侧重文献考据与类型 学。仁井田陞《唐宋法律文书的研究》首创契约“类 型强制”理论，确立立契人、标的、保人、画押四 要件；池田温与山本达郎合编《敦煌吐鲁番社会经 济史文书·契约卷》，以高清图版与精准录文推动 了契约文献的规范化整理；武内绍人《敦煌西域出 土的古藏文契约文书》研究古藏文契约，精准呈现 了河西多民族交融背景下契约制度的调适与演变， 为中古边疆民族法律文化融合、跨族群私法实践研 究提供了珍贵的实证依据。欧美学者侧重社会经济 解构与跨文明比较。谢和耐《中国五至十世纪的寺 院经济》中提出传统契约“自治独立性”观点，指出官府不主动介入契约履行；童丕《敦煌的借贷： 中国中古时代的物质生活与社会》通过统计分析证实敦煌民间交易具备成熟的经济理性；韩森《传统 中国日常生活中的协商：中古契约研究》将敦煌契约文书置于欧亚法律文明交流框架，认为“两和立 契”与罗马法契约自由精神平行发展，凸显了敦煌契约文书的丝路文明价值。

二、敦煌契约文书的制度特征

（一）契约自由与合意原则 

敦煌契约文书以当事人真实自愿的意思合意为内核，形成程序严谨、体系完备的缔约规则。其 一，确立“两共对面平章”的合议程序：各类文书普遍以此及“两和立契”为生效前提，要求双方亲自磋商、禁止代立，就标的、价款、期限等达成共 识，排除胁迫、欺诈等非自愿情形，以“两情和允” 为契约成立的核心标准。其二，践行“任依私契” 的自治精神：唐代形成“官有政法，人从私契”的公私二元格局，为民间契约预留自治空间，双方可自主约定利率、担保方式、违约追责等条款；《文 明判集残卷》“息过倍仍依契断”印证司法尊重私 契效力，归义军时期延续“私约如律令”传统，夯实私契效力基础。其三，创设“画指为信”机制： 当事人以朱墨描画指节纹路确立凭信，依托生物特 征的唯一性锁定缔约主体、杜绝抵赖，构建适配基 层交易的便捷签约范式，效力与现代签名捺印基本 等同。 

（二）担保制度的双重属性 

敦煌契约担保制度最为成熟，兼具民间自治灵活性与国家规制约束性，形成人保与物保并行的担保体系。物保层面，形成担保物特定化、公示化的惯例，质押牲畜以烙印、剪耳等标识避免 重复质押、权属争议；买卖契约构建权利瑕疵与 物的瑕疵双重担保规则，当标的物属盗赃等权利 瑕疵情形时，由卖方与保人担责，并设三日质保期， 划分质量风险转移节点。人保层面，普遍适用“物 人双保”复合模式，确立“先执行债务人自有家资、 不足再由保人代偿”的清偿顺位，并划定责任边 界：保证人仅对债务本金担责、不赔偿逾期利息， 形成家族无限连带、保人有限连带的差异化责任 体系。此外，敦煌契约文书还形成了区别于中原法律的特色风险平衡机制：一方面，以“中间或 有恩赦，不在免限”的特约条款，对抗官方恩赦 对债权的豁免效力；另一方面，依托“若遇虫霜， 依乡原例免息”的乡俗约定，构建农业风险共担 机制，从而实现了交易安全、私法自治与社会公平的有机统一。 

（三）纠纷解决的多元路径 

敦煌民间契约确立了非诉优先、礼法融合的解纷导向，构建起事前确权、事中监督、事后分层调 处的全链条治理体系。契约约束层面，“恐人无信， 故立私契”的固定范式将儒家诚信伦理具象为可追 责的契约义务，并融合佛教因果报应理念，构建经 济追责与道义约束并行的双层惩戒机制。民间调处层面，见人、保人兼具撮合、见证、履约担保、 纠纷调解多重职能，汉蕃共治时期更形成跨民族联保共治的信用模式；田土、借贷纠纷普遍遵循“先 调解、后诉讼”逻辑，由耆寿、乡老依乡俗礼法居 中调停，最大限度地实现无讼化解。事前确权层面， 唐代构建民间立契与官府税契双重效力体系：完税盖章的契约具备司法裁判凭证效力，未税契的私契 仅具有民间证明效力，以官方备案确权减少权属争 议，实现自治与监管的有序衔接。 

（四）妇女权益保护：《放妻书》中的司法智慧 

《放妻书》是唐代民间和离制度的核心实物载 体，彰显柔性包容、尊重合意的家事理念，突破“七 出”休妻、“义绝”强制离异的刚性惩罚规则。以夫妻情感不和、相处不协为离异正当前提，以“一 别两宽，各生欢喜”为价值导向，确立完全基于自 愿合意的和离范式，反映唐代对婚姻的相对包容与 对女性再嫁的接纳。唐代将和离正式入律，形成合意缔约、宗族乡老监督兜底、官方适度介入的运行模式。权益保障上，契约普遍约定男方给付“三年 衣粮”，为离异女性提供经济兜底，延续唐律“有所娶无所归”的弱势权益保护精神；司法实践亦倾斜保护女性：寡妇阿孟抚养权纠纷中，官府尊重母亲抚养意愿、禁止强制干预，彰显情理法兼顾的温情裁判。 

（五）继承制度：“诸子均分”与遗嘱自由的制度 并行 

敦煌继承制度形成法定均分与遗嘱自治并行的二元结构，兼顾财产分配公平与私人处分自由。 法定继承以“诸子均分”为核心，与《唐律疏议》“兄 弟均分”一脉相承；民间分书明确财产分割细则、增设违约追责条款，保障男性子嗣财产平等继承权，传世分家文书印证其广泛落地。但该制度具有 鲜明的宗法局限，女性被排除在核心家产法定继承 主体之外，体现传统社会性别不平等的制度局限。 遗嘱继承弥补法定继承的短板，完成从口头遗言、 书面遗令到规范化正式遗嘱的制度定型，赋予民众自主处分私有财产的权利，女性亦可通过遗嘱继受 财产权益。此外，僧侣继承规则更为开放多元，僧尼遗产可依法分配给俗家亲属、所属寺院及同寺僧众，体现寺院经济与世俗社会深度交融，形成世俗继承与宗教继承并存的区域格局。 

三、敦煌契约文书所蕴含的传统法理与当 代法律制度的对比与转化 

（一）契约形式：从“和同”到合同自由的制度演进

传统“和同”制度构建“国法兜底、私契自治” 的成熟治理逻辑，以当事人真实意思合意为核心， 不拘泥于固定文书格式，依托民间实践衍生多元契约类型与灵活履约方式，恪守交易合法、意思真实、 特殊交易公示的底线。相较之下，当代《民法典》 第四百六十九条虽确立契约形式自由原则，但实践中格式合同泛滥、电子缔约合意虚化、新型交易缺 乏指引等问题突出，契约自治价值难以落地。对此可借鉴敦煌契约文书中的自治与规制的平衡智慧， 依托《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划定契约效力红线， 构建“负面清单 + 示范文本”的治理模式，在严 守强制性规范的基础上包容民间交易创新，实现市场活力与法治秩序的动态平衡。 

（二）担保制度：传统二元担保与当代担保规则 

敦煌传统担保制度秉持灵活务实、风险共担的法理，通过分层担责、公私制衡的设计兼顾债权安全保障与担保人权益保护；差异化人保责任 划分、物保公示确权、灾情免息、恩赦豁免对抗 等规则构建了适配乡土交易的完整担保体系，其中责任缓冲、自治适度对抗公权干预的思维极具 转化价值。反观当代担保实践，存在保证人责任边界模糊、涉农动产担保落地难、风险分担缺失、 追偿失衡等短板。可针对性转化：明确保证人责任范围，杜绝无限连带与超额追偿；借鉴灾情免 息理念，适配农业生产周期设计弹性履约机制； 改良“役身折酬”思路，以公益服务抵债等柔性履约替代人身抵债，实现传统担保智慧的现代化适配。 

（三）纠纷解决：传统非诉机制与当代多元解纷 

敦煌契约依托道德约束、民间乡贤调停、官方备案确权构建的诉源治理模式，契合当代多元解纷改革导向，以情理法融合的分层处置弱化司法刚性，侧重修复交易关系与社会秩序。当前民事纠纷治理存在调解与裁判割裂、追责机制单一、善意违 约容错缺失等问题。可吸纳敦煌经验，组建由退休法官、乡贤、行业专家组成的调解队伍，完善司法确认、履约督促闭环解纷体系；建立宽严相济的分 层追责制度：对自然灾害、市场波动引发的非主观 违约设置履约缓冲与利息减免，对首次、轻微善意 违约建立履约修复机制，以督促履行为导向，对虚 假缔约、恶意逃债落实严格惩戒，实现法律刚性与 社会情理统一，压降诉讼增量。 

（四）妇女权益：从《放妻书》到当代离婚制度

《放妻书》承载的合意离异、经济兜底、柔性调停理念，是古代家事法治的进步实践，突破礼教 严苛的婚姻管控，体恤婚姻自主与女性生存权益， 为当代家事审判改革提供传统文化滋养。对照现代离婚制度，可转化其价值：传承柔性解纷思维， 弱化家事审判对抗，侧重修复家庭亲属关系；借 鉴“三年衣粮”逻辑，完善离婚经济补偿制度； 吸纳民间第三方调停经验，引入专业化家事调解、 心理疏导力量，构建情理法融合的家事解纷模式， 化解家事纠纷激化、次生矛盾多发难题。 

（五）继承制度：从“诸子均分”到遗嘱自由 

敦煌继承制度构建了法定均分与遗嘱有限自治的平衡范式，其平衡逻辑契合当代继承法治内核，亦保留宗法局限。“诸子均分”的平等理念与 《民法典》遗产均等分配原则呼应，但其性别歧视缺陷被《民法典》继承权男女平等原则修正；遗嘱 文书不得突破法定继承底线、兼顾弱势亲属权益的有限自治逻辑，与必留份制度高度适配，为平衡处分自由与继承公平提供法理支撑。同时，敦煌契约文书中的双轨继承制度独具特色：民众适用世俗宗法继承，僧尼可突破世俗礼制，自主向俗家亲属、 寺院僧众分配遗产，形成世俗继承与宗教特殊继承并存的地域特质，可为完善特殊群体继承规范、优化法定与遗嘱继承衔接提供参考，实现传统继承智慧与现代民事法治的深度融合。

四、敦煌契约文书的现代转化路径 

（一）立法层面：传统规则的时代转化 

立足敦煌契约文书传统治理智慧，对标当代民事立法适用短板，针对性地完善契约、担保领域细化规则体系。借鉴敦煌契约文书“朱笔圈注”高亮核心条款的公示方式，《民法典》第四百九十六条 格式条款提示说明规则，依托数字化技术强化合同 关键条款醒目提示，有效整治小字隐藏、条款堆砌、 默认勾选等不规范缔约乱象。参考古代“三老聆听 见证”的程序规范，建立涉老、涉农民生合同中立 见证制度，明确优势缔约方需在第三方见证下完整释明核心权利义务，杜绝格式告知流于形式。吸纳活体牲畜专属标识确权的传统经验，创设适配现代 农业发展的活体畜禽质押登记制度，构建“唯一标 识确权、动态数据监管、农业保险兜底”的立体化涉农动产担保体系，破解涉农担保抵押物不足、 确权难、监管难的现实困境。同时依托《民法典》 第七百条保证人代位权规则，完善保证人追偿预保全机制，有效平衡债权人、债务人、保证人三方权 益格局。

（二）司法层面：非诉纠纷解决机制的重构 

依托敦煌非诉优先、诚信守约的基层治理传 统，重构当代契约纠纷多元化解体系。建立“契 约诚信银行”全周期信用治理体系，建立履约激 励、失信约束、信用修复的完整运行机制，对长 期守信履约的市场主体给予信贷优惠等正向激励，对恶意违约主体设置债务清偿、行为矫正、 跟踪考核的标准化修复流程，推动司法治理从事后被动惩戒向事前预防、事中主动修复转型。借鉴敦煌乡老调处的基层治理经验，组建“退休法官 + 乡土乡贤 + 行业专家”三维调解队伍，分别夯实法律底线、贴合乡土情理、保障专业研判， 实现法理、情理、事理的全方位融合。创新完善 “调解协议 + 司法确认 + 履约督促 + 失信警示” 的闭环效力体系，在纠纷调解达成合意后同步固化司法效力，双向签署督促与警示文书，构建基 层自治约束与司法强制执行双重追责路径，切实提升非诉解纷机制的司法公信力与落地实效。 

（三）执法层面：履约监督与实务赋能

传承敦煌契约文书全程履约监督的治理传统， 构建常态化、差异化、柔性化的现代契约执法监管体系。将涉农信贷、土地流转、养老服务、小 额民间借贷等纠纷高频领域纳入基层常态化执法巡查范围，重点核查格式条款释明、第三方见证程序、新型担保规则的落地落实情况，及时整治隐性霸王条款、程序形式化等突出问题。针对活体抵押、农业信贷等涉农特色交易，建立专项差异化监管机制，保障立法层面创设的新型担保制度规范有序落地。构建梯度化信用联动监管模式， 对轻微履约瑕疵以普法教育、整改指导为主，实行柔性监管；对反复违规、恶意缔约的市场主体， 采取行政提示、行业通报、信用公示、市场准入限制等刚性约束措施，将契约履约情况全面纳入市场主体信用监管体系。最终形成立法革新、司法解纷、执法赋能三位一体的完整转化体系，推动敦煌传统契约法律文化深度融入当代基层治理、 市场监管与司法实践，实现传统法理的时代活化与实务赋能。 敦煌契约文书作为唐宋基层民事法治实践的鲜活载体，承载着传统社会缔约自治、诚信履约、 柔性解纷、公平制衡的本土法治智慧。在传统法治 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时代背景下，深挖敦煌契约文书蕴含的治理经验与法治内涵，不仅能够丰富本土民事法治的文化底蕴，也可为当代合同治理、基层纠纷化解、乡村金融法治建设提供本土 化、可落地的实践参考，实现传统法律文化与现代法治建设的有机融合与良性共生。

 （作者单位：甘肃省敦煌市人民法院  褚雯婕 发表于社区文化2026.19（总第067期））